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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百五十八章 此中有真意

        暮色里,李柳捎了食盒到山上,在茅屋那边,李二和陈平安在桌上吃饭。

        今天的练拳,李二难得没有如何喂拳,只是拿了幅画满经脉穴位的火龙图,摊放在地,与陈平安细致讲述了天下几大古老拳种,纯粹真气的不同流转路线,各自的讲究和精妙,尤其是阐述了人身上五道:“还是那么个意思,修行路上,千万别犹豫,与武学路上的步步踏实,循序渐进,修道之人,需要一种别样心思,天大的机缘,都要敢求敢收,不能心生怯意,畏畏缩缩,太过计较福祸相依的训诫。陈先生兴许会觉得等到五行之属齐全了,凑足了五件本命物,彻底重建长生桥,哪怕当时仍是滞留三境,也无所谓,事实上,修道之人如此心境,便落了下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缓缓思量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柳继续说道:“既然当了个修道之人,就该有一份离地万里的超脱心。习武是顺势登高,修行是逆流而上。所以等到跻身了武夫金身境,陈先生就该要自己寻思着破开练气士三境瓶颈之法,三境柳筋境,自古就是留人境,难不成陈先生还希冀着自己一步登天?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笑着摇头,“不敢想,也不会这么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说道:“我返回狮子峰之前,金甲洲便有武夫以天下最强六境跻身了金身境,所以除了金甲洲本地各地武庙,皆要有所感应,为其道贺,天下其余八洲,皆要分出一份武运,去往金甲洲,一分为二,一个给武夫,一个留在武夫所在之洲。按照老规矩,武夫武运与修士灵气相似,并非那玄之又玄的气运,中土神洲最为地大物博,一洲可当八洲来看,所以往往是中土武夫得到别洲武运最多,但是一旦武夫在别洲破境,中土神洲送出去的武运,也会更多,不然天底下的最强武夫,只会被中土神洲大包大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一桩陈平安闻所未闻的新鲜事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柳打趣道:“若是那个金甲洲武夫,再迟些时日破境,好事就要变成坏事,与武运失之交臂了。看来此人不光是武运鼎盛,运气是真不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听出了李柳的言下之意,在狮子峰山上,李叔叔喂拳之后,他陈平安就开始追赶并且超过了那位天才武夫的六境底子。

        高兴当然有,如何雀跃欣喜,却也谈不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好奇问道:“在九洲版图相互流转的这些武运轨迹,山巅修士都看得到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天下武运之去留,一直是儒家文庙都勘不破管不着的事情,早年儒家圣人不是没想过掺和,打算划入自家规矩之内,但是礼圣没点头答应,就不了了之。很有意思,礼圣明明是亲手制定规矩的人,却好像一直与后世儒家对着来,许多有益于儒家文脉发展的选择,都被礼圣亲自否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娓娓道来,道破诸多天机:“除非是勉强能够洞察天机的飞升境巅峰修士,不然很难察觉到迹象,再就是坐镇天幕的儒家七十二圣贤,看得最真切,纯粹武夫的所谓最强,只是个当下事,与同一个时代的九洲同境武夫相比,所以曹慈和陈先生你们这类武夫,若是在某个境界滞留很久,其余所有同境武夫就都不用奢望那份武运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摇头道:“我与曹慈比,如今还差得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笑道:“事实如此,那就只好看得更长远些,到了九境十境再说,九十的一境之差,便是实打实的天壤之别,更何况到了十境,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止境,其中三重境界,差距也很大。大骊王朝的宋长镜,到九境为止,境境不如我爹,但是如今就不好说了,宋长镜先天气盛,若是同为十境气盛,我爹那性子,反受拖累,与之交手,便要吃亏,所以我爹这才离开家乡,来了北俱芦洲,如今宋长镜停留在气盛,我爹已是拳法归真,双方真要打起来,还是宋长镜死,可双方如果都到了距离止境二字最近的‘神到’,我爹输的可能性,就要更大,当然如果我爹能够率先跻身传说中的武道第十一境,宋长镜只要出拳,想活都难。换了他先到,我爹也是一样的下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轻声问道:“是不是如果李叔叔留在宝瓶洲,其实两人都没有机会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点头道:“虽说事无绝对,但是大概如此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笑着反问,“陈先生就不好奇这些真相,是我爹说出口的,还是我自己就知道的内幕?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摇头道:“不用知道这些。我相信李姑娘和李叔叔,都能处理好家里事和门外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没来由道:“若是陈先生觉得喂拳挨打还不够,想要来一场出拳酣畅的砥砺,我这边倒是有个合适人选,可以随叫随到。不过对方一旦出手,喜欢分生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没有犹豫,回答道:“很够了,还是等到下次游历北俱芦洲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随后的一次喂拳,陈平安估计自己都未必扛得住。

        而且一旦跻身武道第七境,大渎走江又已经收尾,就更应该立即南返宝瓶洲,落魄山还有一大堆事务需要他去处理,再接下去,当然就是再次南下老龙城,乘坐跨洲渡船,赶赴倒悬山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柳说道:“其实那个人,陈先生也认识,当时他就在鬼蜮谷宝镜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    是那个看不出深浅却给陈平安极大危险气息的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天之骄子的崇玄署杨凝性身上,都不曾有过这种感觉,或者说不如前者浓厚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柳问道:“陈先生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,境界不算悬殊的情况下,与你对敌之人,他们是什么感受?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愣了一下,摇头道:“从未想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些年远游途中,厮杀太多,死敌太多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陈平安第一个想起的,便是久未见面的杏花巷马苦玄,一个在宝瓶洲横空出世的修道天才,成了兵家祖庭真武山的嫡传后,破境一事,马苦玄势如破竹,当年彩衣国大街捉对厮杀过后,双方就再没有重逢机会,听说马苦玄混得十分风生水起,已经被宝瓶洲山上誉为李抟景魏晋之后的公认修行天资第一人,最近邸报消息,是他手刃了海潮铁骑的一位老将军,彻底报了家仇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柳微笑道:“若是换成我,境界与陈先生相差不多,我便绝不出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摇摇头,“李姑娘谬赞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说道:“太过谦虚也不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说道:“说明我示弱的功夫,火候还不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忍不住笑道:“陈先生,求你给对手留条活路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也笑了,“这件事,真不能答应李姑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与李柳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狮子峰之巅,当下时辰不算早了,却也未到酣睡时分,能够看到山脚小镇那边不少的灯火,有几条宛如纤细火龙的连绵光亮,格外瞩目,应该是家境殷实门户扎堆的街巷,小镇别处,多是灯火稀疏,三三两两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柳问道:“陈先生走过这么远的路,可知洞天福地与诸多山水秘境的真正渊源?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点头道:“曾经有个朋友提及过,说不光是浩然天下的九洲,加上其余三座天下,都是旧天地分崩离析后,大大小小的碎裂版图,一些秘境,前身甚至会是许多远古神灵的头颅尸骸,还有那些……陨落在大地上的星辰,曾是一尊尊神的宫殿府邸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说道:“你这朋友也真敢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笑道:“胆子其实说大也大,浑身法宝,就敢一个人跨洲游历,说小也小,是个都不怎么敢御风远游的修道之人,他畏惧自己离地太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问道:“要好的朋友?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点头道:“算一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山巅清风,带着谷雨时分的山野芬芳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柳沉默片刻,随口问道:“陈先生最近可有?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笑道:“有,一本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略作停顿,感慨道:“是一本怪书,讲述诸多生死的短篇故事集,得自一头喜好炼制名山的得道大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便没了太多兴趣,生生死死,她见过太多太多,肯定无法裨益她如今的大道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对她而言,这一生就像杨老头是一位学塾夫子,让她去做功课,不是道德学问,不是圣贤文章,甚至不是修出个什么飞升境,而是关于如何做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其实是一件很别扭的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柳觉得自己唯有关起门来,与爹娘和弟弟李槐相处,才习惯,走出门去,她看待世人世事,就与以往的生生世世,并无两样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望着山下灯火,轻声道:“曾经在一本文人笔札上看到,说凡夫俗子,短暂一生,半生在那床榻上消磨光阴。好像修道之人,也没差,修行如睡大半生。不过细细琢磨,终究还是不一样的。站在不同的地方,看待同一件事,便可能是一种人心两回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曾经看过两本文人笔札,都有讲鬼怪与世情,一位文人曾经身居高位,告老还乡后写出,另外一位落魄书生,科举失意,终生不曾进入仕途,我看过了这两本笔札,一开始并无太多感触,只是后来游历途中,闲来无事,又翻了翻,便嚼出些余味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站得高看得远,对人性就看得更全面。站得近看得细,对人心剖析便会更入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到这里,陈平安感慨道:“大概这就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,“那个不敢御风的朋友,学问驳杂,让我自惭形秽,曾经我随口了问他一个问题,若是我家乡小巷的头尾,墙根各有一株小草儿,离着明明那么近,却始终枯荣不可见,若是开了窍,会不会伤心。他便认真思量起了这个问题,给了我许许多多匪夷所思的玄妙答案,可我一直忍着笑,李姑娘,你知道我当时在笑什么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会心一笑,“在那泥瓶巷,鸡犬往来,尤其是母鸡经常带着一群鸡崽儿,每天东啄西啄,哪里会有花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笑得合不拢嘴,使劲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柳突然收敛了笑意,弯腰作揖,“感谢先生教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愣在当场,不明白李柳这是做什么?我只是与你李姑娘散心闲聊,难不成这都能悟出些什么?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当下唯有一个念头,自己果然不是什么修道胚子,资质平平,所以此次狮子峰练拳过后,更要勤勉修行啊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柳起身后,告辞一声,竟是拎着食盒御风去往山脚店铺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一头雾水,返回那座神仙洞府,撑蒿去往镜面处,继续学那张山峰打拳,不求拳意增长丝毫,只求一个真正心静。

        夜色里,妇人在布店柜台后打算盘,翻着账本,算来算去,唉声叹气,都大半个月了,没什么太多的进账,都没个三两银子的盈余。

        比起陈平安先前在铺子帮忙,一两天就能挣个三两银子,真是人比人,愁死个人。也亏得在小镇,没有什么太大的开销,

        妇人看着柜台上的那盏灯火,怔怔出神,然后转头望向那个傻啦吧唧站在不远处的汉子,怒道:“李二,你杵这儿做啥,能当油灯使唤啊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摇摇头。

        理解。

        最近买酒的次数有点多了,可这也不好全怨他一个人吧,陈平安又没少喝酒。

        妇人好似看穿李二那点小心思,恼火道:“花钱心疼是一回事,招待陈平安是另外一回事,你李二少扯陈平安身上去,你有本事把你喝的那份吐出来,卖了钱还我,我就不怨你!成天就是瞎晃荡,给人打个短工什么的,一年到头,你能挣几两银子?!够你喝酒吃肉的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闷闷道:“陈平安马上就要走了,我戒酒半年,成不成?”

        不曾想一听说陈平安要离开,妇人更气不打一处来,“闺女嫁不出去,就是给你这当爹拖累的,你有本事去当个官老爷瞅瞅,看来咱们铺子上门求亲的媒婆,会不会把咱家门槛踩烂?!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不吭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妇人哀怨道:“以后若是李槐娶媳妇,结果女儿家瞧不上咱们家世,看我不让你大冬天滚去院子里打地铺!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挠挠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妇人刚要熄了油灯,突然听到开门声,立即小跑绕出柜台,躲在李二身边,颤声道:“李柳去了山上,难不成是蟊贼登门?等会儿要是求财来了,李二你可别乱来,铺子里边那些碎银子,给了蟊贼便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所幸开门之人,是她女儿李柳。

        妇人便立即一脚踩在李二脚背上,“好嘛,若是真来了个蟊贼,估摸着瘦竹竿似的猴儿,靠你李二都靠不住!到时候咱俩谁护着谁,还不好说呢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妇人絮絮叨叨骂着汉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熄了油灯,一家三口去了后院,妇人没了气力骂人,就先去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李二与李柳坐在一条长凳上,李柳凭空变出一壶仙人酒酿,李二摇摇头。

        若是真是贪杯的人,真要喝那好酒,李二什么喝不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柳这一次却坚持道:“爹,破例一回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有些奇怪,接过了那壶酒,却没有揭开泥封,小声笑道:“余着,回头与李槐一起喝,他这个岁数,差不多也可以喝酒了,到时候就说是狮子峰老仙师赏赐下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笑着不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李二说道:“你娘其实想过很多次,回宝瓶洲那边去,毕竟那边有亲戚,街坊邻居都是世世代代的熟悉门户,不会像这边,终究是外人,所以你娘说出口时候,我是答应了的。不过后来你娘自己反悔了,说李槐好歹在书院求学,再给人欺负,也不会太过分。你不一样,到底是个女儿,她放心不下你一个人留在这边,又不愿让你下山,断了她想都不敢想的那份仙家缘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点点头,伸出腿去,轻轻叠放,双手十指交缠,轻声问道:“爹,你有没有想过,总有一天我会恢复真身,到时候神性就会远远大过人性,今生种种,就要小如芥子,兴许不会忘记爹娘你们和李槐,可一定没现在那么在乎你们了,到时候怎么办呢?甚至我到了那一刻,都不会感到有半点伤感,你们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笑道:“这种事当然想过,爹又不是真傻子。怎么办?没什么怎么办,就当是女儿特别出息了,就像……嗯,就像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爹娘,突然有一天,发现儿子考中了状元,女儿成了皇宫里边的娘娘,可儿子不也还是儿子,女儿不也还是女儿?可能会越来越没什么好聊的,爹娘在家乡守着老门老户,当官的儿子要在远方忧国忧民,当了娘娘的女儿,难得省亲一趟,但是爹娘的牵挂和念想,还在的。子女过得好,爹娘晓得他们过得好,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低下头,“就这么简单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嗯了一声,“没那么复杂,也不用你想得那么复杂。以前不与你说这些,是觉得你多想想,哪怕是胡思乱想,也不是什么坏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犹豫了一下,“不过我还是希望真有那么一天,你哪怕是拗着性子,装装样子,也要对你娘亲好些,不管你觉得自己真正是谁,对于你娘亲来说,你就永远是她怀胎十月,好不容易才把你生下来拉扯大的自家闺女。你要是能答应这件事,我这个当爹的,就真没要求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柔声道:“好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叹了口气,“可惜陈平安不喜欢你,你也不喜欢陈平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埋怨道:“爹!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咧嘴笑道:“爹就说一嘴儿,恼什么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一双漂亮眼眸,笑眯起一双月牙儿。

        李二说道:“知道陈平安不住这边,还有什么理由,是他没办法说出口的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柳疑惑道:“他是在顾忌什么?怕给咱们添麻烦?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二摇摇头,“我们一家团圆,却有一个外人。他陈平安什么苦都吃得,唯独扛不住这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李柳返乡回家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平安笑着告辞离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袭青衫的年轻人,身在异乡,独自走在大街上,转头望向店铺,久久没有收回视线。